钱晨念头一动,便猜出了吕不韦想要告诉他的道理。 还是执一无为和强执而为的道理。 吕不韦平生两大功业,一个开辟仙道,为无数修行者奠定修行的境界,阶级,二便是缔造仙秦。 如今千万年过去,仙秦已然覆灭,便是威名赫赫的始皇帝,堪称绝世的皇帝道果,亦都葬在了这始皇陵中。 而仙道却生机勃勃,阶级法几乎遍布诸天万界,成为修行正统。 这便是有为和无为的差别! 仙秦有为,却又不能‘执一’。 故而在仙道技术上突飞猛进,缔造了无数奇观造物,征服了不知多少世界之后,因为自身发展停滞后,矛盾爆发而二世而亡! 仙道无为,执一而行,就算那‘一’有所偏差,却依旧被其旺盛的生命力所弥补。 仙秦末期,纵是秦人亦在反秦。 而仙道发展,纵然是吕不韦的敌人,亦对此有所贡献…… 钱晨听懂了吕不韦隐晦劝诫的道理,以及如何达到‘无为’的方法。 他抬起头来,看向吕不韦道:“吕子所言,从太上道祖元神道果之中感悟出来的道理,便是无私吧!” 吕不韦仰头大笑:“道友果然有慧根,无私而无为,圣人无私,故而天下景从。你问我从太上道祖的元神道果之中悟出了什么,我只能告诉你这两个字‘无私’!太上合道,是为众生!越是靠近元神道果,我便越是明白,在缔造元神之时,太上心中一丝私念也没有,徒为众生,开辟元神!” “而我开辟仙道境界之时,说来也是自夸,虽然理念有所偏激,但我亦是一点私心也没有的。” “仙道虽然陷入了追求力量的樊笼,但我开辟仙道,以强者为尊的时候,心中亦是坦坦荡荡……” 钱晨点了点头。 吕不韦开辟仙道那几个境界,的确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极致。 以开辟境界仙道之祖的身份,在境界之中埋几个雷,甚至埋下暗手,以控制这条道路上的修行者,并不困难。 魔道之中这等手段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 诸如感应一关,若非吕不韦坚定的选择了真幻道果,只需往神道方向的灵感道果偏一偏,修士都会受到其法力源头的挟制。 但吕不韦以真幻为尺度,元炁为根源,灵感为挟用,生生让修士过这一关毫无后患,拥有最大的发展自由。 感应、炼气、通法、金丹…… 这么一关一关过去,仙道根基不染,极是难得。 诸天万界诸多修行道路之中,唯独仙道做大不是没有原因的。 吕不韦无私而为,故曰‘无为’,被尊为吕子名副其实…… “而缔造仙秦之时,我就有了太多的私心。” “天罡地煞大神通需要天罡地煞之气才能炼成,诸天万界之中唯有地仙界有此条件,仅此一关,便筛下了无数万界修士,以至诸天万界之中,证得道果者,十有八九出自诸天。此事便叫我心难安!” “方仙道创造的许多大神通和法门,渐渐沦为世家门阀宗派的私有……” “作为仙道开辟者,方士渐渐敝帚自珍,虽然我等开拓仙道之力的边沿,许多术法神通道路都越来越危险,常人得之,可能为祸天下。” “但近些年,就连仙道的理念,都越来越保守,以至仙秦覆灭之后,几乎再无进步。” “这亦是方仙道的过失……” “如果说方仙道只是理念有失,仙秦就掺杂了太多的私心,嬴政的私心,王翦的私心,李斯的私心,种种私欲掺杂其间,就连仙秦征伐最为锋利的理念‘以功授奖’‘军功名爵’亦被污染。仙秦破灭,七成在于自己,只有三成是天庭之功……” 吕不韦叹息道:“昔年,我承百家之制,开辟仙道,缔造仙秦。” “那时五帝血裔,百姓贵种遍布天下,乃是儒家夫子,有教无类,开传道凡俗之先,又有法家商子,首开名爵,因功授赏,无论出身,只要有功大秦,皆可授予功法,传承。” “到我入秦之时,六国散修纷纷依附大秦,所创神通术法层出不穷,元神真仙一时无数,远至西方极乐天,都有罗刹鬼民不远千万世界,前来大秦。” “此唯尚贤也……” “而后虽有嬴政逐客之失,但归根结底,还是守住了仙秦开放,无类,不以血脉为尊的底线,仙秦因此得以扫荡六国。”吕不韦笑着看向钱晨:“如今地仙界这些世家又算得了什么?” “那时候六国贵种,皆是帝血神裔,许多人一成年便有元神之力,许多法门没有相应的血脉根本无法修行。” “太古巫道,不提如今已入魔的那些蛊、魂、诅、咒这些小道,真正的堂皇大道,一曰祭祀,二曰血脉,都是没有高贵的血脉无法成就的。” “是仙秦扫荡六国,将那些贵种屠之如狗,是仙秦将那些五帝血裔赐予有功的士兵,是仙秦将那些贵族打散,逼迫他们血脉融入民间。如今的五帝世家……只不过是被百家诸子斩断天上许多渊源,又被仙秦根除过一回,苟延残喘之辈罢了!” 吕不韦蔑视的扫了一眼,祭台之下战战兢兢的赢氏和宗周姬氏一眼。 “若非此辈树大根深,其宿祖在天界皆是帝君,时有照应,此辈早就被仙秦根绝了!” 说到这里,吕不韦也是无奈叹息一声:“但就如仙道乃是执一无为一般,世家亦是无为执一。那一就是力,亦是德。所谓力,便是诸天万界的权势按照力量分配,所谓‘德’,便是人之私,亲亲之道,人有远近亲疏,便是太上合道亦要提携其弟子门徒……” “如今的郡望世家,不就是我百家诸子断绝巫道,逼退天庭之后,所传弟子,一代代家传经学而来吗?” “此辈倒是不依仗血脉了,但垄断传承,道统何尝不是另一种血脉?” “还有一部分,却是仙秦将门,吏家,乃至贵族传承而来!”吕不韦摇头道:“仙秦崩毁,也有此辈之功啊!” 钱晨若有所思,忽而开口道:“执一无为,无私尚贤,援法入道……吕子虽然自称杂糅百家,兼并儒墨,但根基始终是道家,这听上去,像是尸子的传人?” 吕不韦笑眯眯道:“你果然有趣!儒道墨名法,诸子百家瞩目者甚众,你却偏偏看出我是其中并不出奇的尸子传人。” 他负手笑道:“没错,我便是百家道君之中尸子的传人,当年我入秦,也是因为昔年祖师在商子门下效力之故。我祖师尸佼随法家道君商鞅入秦变法,便是要破除那些腐朽的五帝世家,神血贵族垄断的修行之法,破旧法,立新法,而秦王死后,五帝世家反攻倒算。” “天界降下数位道君,化为五匹龙马将商君分尸。” “尸子亦只能携带商君道统,逃离秦国,当年我以秦异人奇货可居,挟之入秦之后,才联手李斯,举法家之力,援百家道统,彻底清算了秦国公室……” 他朝着那驾驭战车的赢氏元神一指,道:“便是此辈了!” 钱晨看见那赢氏宿老不停地朝着祭台之上打量,惶惶不可终日,顿时知道了此辈依仗仙秦底蕴,为什么一副仙秦不是秦,只有我的老秦才是秦的态度了。 原来是被清算过的。 “但也因为我这般私心,造成了两大后患,一个是我为了清算公室,根除那些走神藏血脉之道的贵族,坐视李斯害死了韩非。” 吕不韦幽幽叹息道:“我看到韩非的第一眼就认定,他能继承我的道统,此人虽是法家集大成者,但根基却是道家,其法皮道骨,嬴政见他之时,他便已知必死,又为了延续家国,献上了‘公子献头’的毒计。废其道统的道家根基,以法家那颗未完成的道果,吸引李斯,又点化嬴政,种下了皇帝道果的种子。” “执一而为!” “他也是执一而为啊!” “一眼就看出仙秦体制的那‘一’乃是最强者,而嬴政此人有唯我独尊之心,气吞天下之志,于是便为嬴政献上皇帝道种,又用李斯确立仙秦崇法之道,但却偏废大道,最终定然会走入绝路。” “第二个后患,却是我为了打击公室,同时把持仙秦的道路,放任了赵姬胡为,又引入嫪毐。” 吕不韦闭上了眼睛:“那段时间,我亦走入了偏差,忘了道家无私无为的道理,操弄法术权势,以至于将嬴政引入歧路,让他隐忍千年,一朝五皇道果小成,便诛嫪毐,废赵姬,更是出手败我。由此,仙秦才在他的手中,一往无前,走入了最辉煌,却也最孤绝的一条道路。” 钱晨幽幽道:“吕子,怎么听起来你似乎并不希望始皇帝复活?” 吕不韦平静道:“我的确不希望他复活,至少,不应该从皇帝道果之中复活!” 吕不韦负手道:“皇帝道果,乃是我的道反,当年我为了寻找到百家道统所言的‘革’之道,放任了嬴政凝聚皇帝道果,却造就了这么一个‘怪物’,一个无俱无喜,拥有贯彻自己力量绝大意志的‘暴君’!” 钱晨道:“你应该知道,道果是一个人全部自我的凝聚,不是皇帝道果造就了嬴政,而是嬴政造就了皇帝道果。” “斩掉皇帝道果,嬴政也就不再是嬴政了!” 吕不韦道:“寻常道果的确如此,但皇帝道果不一样……” 他看向天理道果之外,那已然落下的白帝大道,看向了承载引动白帝大道祭仪的那面玉璧。 钱晨也看到了那面玉璧,或者说,就是他让耳道神将这面玉璧沉入阴河,将之送到了吕不韦的手中。 “今年祖龙死……” 吕不韦幽幽叹息:“你应该知道这枚玉璧的来历吧?” 钱晨道:“难道不是吕子将此壁放在了广法道君手中,引得我来此,叫此时此刻,我们得以相见吗?” “韩非之死,嫪毐入宫,乃是我在仙秦之时,最大的两个错误。” “却是没想到,除我之外,还有第二人看上了异人这个‘奇货’,赢异人的血脉早就被污染了,所以他本不会成为下一任秦王,但我为了投资这个‘奇货’,为其清洗了血脉,更是为了保证人族的血脉纯正,在赵姬孕育嬴政之时,以造化之法,重新塑造了他!” “但我没有想到污染他的血脉,源头如此之高。” “甚至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纯正的人族血脉,我等的血脉都源于它!” “龙皇?”钱晨早有预料。 吕不韦点了点头:“还是在嫪毐入宫的时候,我才察觉不对,嫪毐乃是一尊龙族道君,龙性本嬴,所以他表现得放荡一些,我也觉得理所当然,甚至放任了赵姬和他媾和,生下两个孽种。因为我有信心护住嬴政,也因为仙秦需要龙族的力量,更何况嫪毐的肉身,亦是一位嬴氏公室。” “龙族在赢氏的布局,远比我想象的早……” “但嬴政斩杀嫪毐之后,我才发现了不对,嫪毐的欲望过于强烈,而且在龙族的地位极为特殊,纵然它是道君之尊,也不应该如此轻易的指使广法道君。” “而且嫪毐被诛的过于轻易,简直就像,专门对嬴政设下的陷阱。” “而斩杀嫪毐之后,嬴政便能引动五皇道果,其在镇压我之时,连续动用了凤皇、麟皇、赢皇和龙皇四尊道果,纵然我那时执掌仙秦,早已成就‘天理’,亦是不敌,那时候我便知道,嬴政被‘污染’了!” “嬴政虽是我的弟子,那时候我却太过‘孩视’于他,最终造成了我们的师徒决裂。” “嬴政一统地仙界之后,原本想要承天子之位,并不打算马上和天庭、神道翻脸,而是准备拉拢神道,遵循正常的三天更替的道统步骤,升起天庭。” “但有一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,而是转而追求起了一个禁忌的存在……” 钱晨缓缓道:“皇帝道果!” 吕不韦点了点头:“嬴政战胜于我,掌握大权的力量,源自于‘龙皇’。那时候他只怕已经镇压不住‘龙皇’,不得不以最激烈的方式,制衡于它。于是他盯上了韩非子告诉他的‘皇帝’之道!” “这才有了我等大方士为其制定封禅大祭,创造出了有史以来,最为可怕的一个道果——皇帝。” “也是自嬴政证得皇帝道果之后,仙秦原本的体制才彻底失衡,方仙道、将门、法家、魔道,这些种种组成仙秦的势力,终于在嬴政手中彻底融为一体,铸就仙秦!” “从那时起,我等方士,就只能为这尊战舰添油加柴,再难决定仙秦行驶的方向。” “也是因此,在失去嬴政,皇帝道果被封印在始皇陵之后,仙秦这才轰然崩塌……” 钱晨幽幽道:“所以,你担心从皇帝道果之中复苏的是龙皇?而非嬴政?” 吕不韦叹息道:“龙皇之威,谁会不惧呢?” “这尊太古皇者逝去无数载后,依然能侵吞仙秦,染指人道,甚至新生的仙道差点也被其纳入囊中。” “我甚至怀疑,皇帝道果本就是它顺水推舟而为之,这样它一旦复活,便能掌握太古五皇五帝,几乎是整个旧天时代的力量。” 钱晨指着自己:“我?打龙皇?” 吕不韦摇头笑道:“怎么可能,太古第一皇者,堪比道尊的人物,我怎么可能指望道友凭借一己之力,将其镇压?” 钱晨这才松了一口气。 也是,龙皇在旧天可能很了不起,但在新天只能说还差点意思。 新天像祂这么强的,可有二十多尊呢! 比祂还强的不还有元始道祖和灵宝道祖吗? 再不济两位魔祖,两位佛祖也能出手意思意思…… “别指望道祖出手……”吕不韦似看穿了他的想法:“道祖无为而治,他不出手比出手强很多。龙皇复活,是符合新天法度的,道祖不会阻止他,甚至道尊都会极少插手。” “但是阻止龙皇复活而已,道友自可一力当之!” 吕不韦神情不像开玩笑的样子。 钱晨挑了挑眉,镇压龙皇?能赢吗? 吕不韦给了个眼神,能赢的。 钱晨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问太一。 太一信心满满:“龙皇而已,虽然我没打过,但是镇压祂不过是翻掌之力,有我太一撑着,你尽管上!” “包嬴的!” 钱晨心中无奈:“你最好说到做到!” 没办法,拿人家嘴软。 不是拿太一的。 太一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,钱晨从来不会手软。 是嬴政的,十二金人都是人家的东西,现在全送到钱晨手上了!很明显,嬴政也在布局。 吕不韦笑道:“而且道友不早就为此布局了吗?” 他看向不远处的白帝大道,堕落道果通过黄钟污染了将白帝大道拉下的祭祀,五帝大道落下本身也是一种‘堕化’。 吕不韦知道,钱晨早就在五处祭坛之中全部动了手脚,五帝大道和五皇道果融合,皇帝道果浮现的时候,那些后手才会发挥作用。 可见钱晨早有应劫之心! 所以…… 钱晨站了起来,立于天理的殿堂之下,负手淡淡道:“要我去填龙皇的坑,没有足够的好处,是不可能的。说吧!仙秦还有多少遗产可以让我继承?” 吕不韦无奈道:“道友并非那种斤斤计较的人,早有应劫之心,又何必如此作态?” 他看向整个始皇陵,叹息道:“而且,仙秦既已覆灭,又何必让它复活?许多‘遗产’本就是导致仙秦毁灭的原因,骤然现世,是祸非福!” “祸福另说,出不出世另说,我有没有,这很重要。我有一个朋友,爱的就是收藏!最不济,我可以送给她收藏啊!” 钱晨震声。 吕不韦摇了摇头,却是被钱晨看出他根本没多少维系仙秦的想法,自然也就不会在乎这些东西。 所谓大方士,更多的还是在维护仙道。 对于仙秦,也许只剩下了一份责任和一分对旧人的照顾。 吕不韦念头一转,忽而道:“道友可有入我造化道,做第八位大方士的想法?” 钱晨眉头一皱:“有什么好处?” “大方士有保管仙道某些禁忌法度和仙秦遗物的责任……” 钱晨一锤掌心:“我与大方士可太有缘了!听闻斡旋造化大成,乃是成就大方士的门槛,我距离斡旋造化大成还差一线,还请吕子为我留之,待到斡旋造化大成,再去造化道挂个职。” 吕不韦摇头叹息,把这么个人引入造化道,担任大方士,究竟是对是错? 他也难以判断。 但是造化道嘛! 本来也没太多约束。 这本是他为了继承百家道统,开辟仙道,而创立的一个组织。 仙道开辟之后,本应功成身退,只是和仙秦纠缠太深,几位大方士的因果都束缚在皇帝道果之上,这才死而不僵,时不时要为仙秦奔走一回。 让这仙道文明诈诈尸。 而钱晨那边却心道:“下次干坏事的时候,可以打着大方士的名头了!” “反正名声也坏不到哪去了!大方士嘛,做什么都是很自然的,哪怕明天我攻打天庭,诸天万界只怕都能理解。” “道君能搞的事,我们都能搞,魔君不敢搞的事,我们还敢搞。” “作而不死,仙道特许,这就是大方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