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阳光驱逐走了最后一点黑暗,将整个大地照得清清楚楚,昨晚惨烈的情形也映入众人眼帘。 浮桥已经支离破碎,下面承托的船只许多都被烧成了焦木,浮桥的缆绳上还挂着几个冻僵的尸身,冰面上有着烧黑的痕迹,那是被火油点燃的兵卒留下的,他们被烧成了黑炭,经过挣扎之后,倒在冰面之上。 除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之外,仔细看过去,就能发现上面还有被凿出的大大小小数个冰窟,虽然洞口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冰,但谁也不知晓在夜里它吞噬掉几条性命。 场面看着格外的惨烈。 卫国公的兵马没能正面遇敌,有些人却就这样死在了暗算和陷阱上。 死伤这些人原本算不得什么,但他们有一半的兵马被拦在了对岸。 听着对面岸边传来的动静,卫国公能确定,那边出了事,那些兵马不会来了。不然以几个掌柜的本事,即便不能立即扭转局面,也会让人设法来送消息。 可是从昨晚遇袭到现在,没有任何人送信,甚至连一支响箭都没发出。 卫国公表面上看着冷静,其实心中已经抑制不住的慌乱。 “为什么事先不仔细查看浮桥?”卫国公看向身边的军将。 军将欲言又止,在那凌厉的目光下低头道:“看……看了……主要……王晏带来的兵马在……在另一边搭设工事,我们就以为……” “就以为他们被骗了。” “而且……在周围守着的,不少是昌远侯的兵马。” 在河面两边看守,冻上一天一夜,本是他们对曾家军的惩戒。 没成想…… “一定是昌远侯早就想好了,”军将道,“所以才会故意顶撞国公爷。” 要不是因为这个,他们也不会暗中对付昌远侯,到了夜里,就派给昌远侯的人许多事做,让他们有了功夫向王晏传递消息。 “说不定,岸对面很快就有消息了,几个掌柜会过来帮忙。”他听到对面的动静小了不少,应该有人占了上风,昌远侯有多少人他们有数,不至于就这样将东家的人都压制住。 除非昌远侯还有援军。 军将为自己这个想法打了个冷颤。 “不用想那些了,”卫国公道,“先列阵,应对王晏。” 他不能明说,兴许对岸会过来人,只不过不一定是他们的兵马,因为他怕士气会溃散干净。 军阵刚刚列好,对面就挥舞起了旗子,这些人显然是要闯阵。 将军阵杀穿,砍下主将首级,这场战事也就会结束。 卫国公手持长刀被旁牌兵围住,他猜想先带兵前来的是哪个急于立功的年轻将领,靠着一身的锐气,要先振一振朝廷的气势,让他意外的是,一支骑兵兵分两路,一左一右向他们奔驰而来,为首的将领,一个是徐恩,另一个……居然是王晏。 一个文臣也敢领兵。 卫国公似是看到了希望,推开旁边的旁牌兵,他要迎战王晏,将王晏斩下马。 …… 桑植护着自家郎君,郎君当年随着贺家在西北那一仗,打得憋屈,朝廷援军迟迟未至,再加上军资短缺,最终在与西夏对战时一败涂地。 多少熟悉的面孔留在了战场上。 那一仗回来之后,自家郎君许多日不说话,直到郎君与贺郎君约定再来西北。 虽然这次……郎君未能如愿再战西夏,但……眼前的这些人却更该杀,昨晚冰面上的惨叫和哀嚎,他们都听到了,却没有半点动容。 死的人可怜也不可怜。 既然享受过蒋家和东家带来的好处,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,都是他们该承受的。 但这些却又是一条条性命。 战事,让许许多多的人命丧他乡,大多数人骨殖难寻,无法魂归故里。 更有许多百姓无辜丧命。 这都要怪谁? 身着甲胄的王晏,一手持枪,另一手伸进马背上的布包中,再拿出来的时候,手心里多了一把纸钱。 迎着风,纸钱纷飞。 桑植等人也跟着将纸钱抛洒出去。 这是为祭奠曾经死去的同袍。 可能早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姓甚名谁,故乡在哪里,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出生和死亡,但并肩迎敌的同袍,永远不会忘记他们。 王晏挥动长枪,刺向迎出来的叛军,叛军在卫国公的吩咐下,向王晏而来,拿下王晏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 鲜血喷洒在纸钱上,一人被挑落马下。 迎上来的军将不禁睁大眼睛,露出惊诧的神情。 这与他们想的不同,王晏没有那么容易对付,王晏手中的枪是一杆铁枪,极为有臂力的人,才能用得如此灵活自如。 “你……”军将只说出一个字,就被枪杆扫中了头鍪,他急切中想要拿起长枪招架,却被刺中胸口。 本来对王晏的合围之势,还没有形成就被打散。 军阵却为了捉拿王晏,移动得太快,而出现了纰漏。徐恩等待的就是这一刻,他立即吩咐副将杀过去,这边比想象的还要容易击穿。 “还真是蠢。”徐恩斥骂卫国公,他一个武将,明明最该小心防备,卫国公却带着人都去迎战王晏。 不过转念一想,换作他是卫国公,可能也不拿不定主意该先对付谁。 论文武官员来说,王晏应当不如他,所以才孤注一掷,要将王晏拿下,以此扭转局面。 空中的纸钱被风吹过来,祭奠亡魂的同时,也在为将死的人打开黄泉之路。 …… 卫国公被长枪刺中肩膀,被人护着退到一旁。 王晏甲胄上满是鲜血,有别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,他那英气的脸上多了一抹猩红,配上那冷峻的眼眸,看起来如同一尊杀神。 卫国公手臂颤抖,他怎么也没想到,会这么快输给王晏。 王晏的兵马一到,摧枯拉朽般将他们的军阵打散,从始到终,他们耳边传来的都是震天的“杀”字。 似是忍耐了太久,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匿起来的敌人。 一切来的太快,甚至没留给卫国公挣扎的机会。 冰面上传来动静,有人发现兵马在小心翼翼地渡河。 卫国公转头看去,偌大的“贺”字旗迎风招展。 是贺檀。 王晏和贺檀。 卫国公从身边人手中再次夺走长刀,又一次催马向王晏挥去,然而胯下的马匹显然已经支撑不住,悲嘶一声跌倒在地,卫国公也摔下马背,下一刻,枪尖指向了他的脖颈。 卫国公看着居高临下的王晏。 鲜血顺着王晏的手流淌在长枪上,敌人的鲜血让枪尖变得更加鲜艳夺目。 “可惜我在海上苦心经营几十年,”卫国公眼睛中满是愤恨和不甘,“却栽在你这小儿手中。” 王晏静静地望着卫国公,缓缓开口道:“你我都知晓,东家不是你。” 卫国公目光一凝。 王晏接着道:“你一定觉得很奇怪,为何我会如此笃定,为何……我们会在提前做了准备。” 王晏睥睨地望着卫国公:“但我不会告诉你实情。” 他的仙人第一次见到他时,告诉他,范参政过世之后谥号文正。 十年后,当她回到他身边时,最先提及的就是大顺城。